我一个人和命运抗争了半生
开场白·她 这是一个最爱读书，可偏偏却没有书读的少女故事。 这是一个最渴望平等和尊重、然而却又得不到平等和尊重的女人故事。 这还是一个看似不快乐，但其实结果很快乐的成功故事。 听到我如此这般的分析，估计简华自己首先会站出来说：我快乐吗？我哪里快乐呀？如果我真的快乐，又何必来找你呢？ 有些时候，快乐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开心或者高兴的方式，而是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生存智慧。 如果我这样去解释的话，简华你还会不会去反驳呢？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简华一直在笑，无论是说到得意的事还是悲伤的事，又或者想要掩饰某种情绪的状态，她都会展露出她的招牌笑容。是的，简华并不美。但她孩子一般率性的笑，却成了她最好的情绪调节大师…… 我还知道如今的简华是一个相当称职的教员，很多别的老师调教不好的问题学生或者问题班级，偏却都瓦解在她的纯真笑容下。我也一样。 受访人：简华，女，39岁，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因多种因素，一度失学，15岁就进工厂上班。于是回到学校读书，也就成了她一辈子矢志不渝的梦。哪怕是后来结婚生子、失业下岗，也没能熄灭她半分想要读书的念头。后参加高自考拿到本科学历，并于去年拿到某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学历，那一刻，所有的往事，全都涌上心头…… 简华独白： 每次看到有的孩子能读书却不好好读书的时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真的，他们总是使我想到当年那个绝望的、跪在地上哀求妈妈让我去读书的自己。这可能是我人生经历过的最大的痛吧。 即使在今天，我依然觉得我还是那个少年失学、孤独无助的简华。 由于年代的关系，现在的孩子们是体会不到我当时的那种心情，因为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包括受教育的机会，都来得太轻易了，所以他们不懂得珍惜，而我，却是连最基本的一点点读书的权利都要靠自己去争取—— 很多时候，我必须要感谢我丈夫，必须感谢。我们家并不富裕，有阵子，在我刚从工厂下来那会儿，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我工作没了，他的工作也并不稳定，那阵子我是真急啊，到处去找活儿，表面上看，似乎是焦虑的，其实也并不特别往心里去，有时候，我就是这样，别人会觉得，我的想法总是和我的年龄不符，有些格格不入，一个大人，怎么总为一些并不柴米油盐的事而去过于分心呢？我是有些不现实，我承认，但这只是从他们的眼中去看，而不是我的。 幸好，我丈夫理解我。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曾把我所有的遭遇对他和盘托出。 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好像挺现实的，但我相信在他心中一定残存着某种理想，不然也不可能和我这样一个女人过二十年。 作为妻子，我也许不是最称职的：一方面，我工作总是不稳定，因为我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校园；另一方面，由于迷恋着读书，所以家务也不能像别的女人那样摆到生活的第一位……一有时间，还喜欢到大学的图书馆里去“游荡”。所谓“游荡”，其实是一种把整个身心都浸泡在学问中，浸泡在学术气味中的如鱼得水。我对校园的一切都上瘾，这和少年失学的经历有关，也无关。我相信在我的骨子里，是将读书、做学问认定为人生最幸福的那个点的。 每个人对人生幸福的认定和理解不同，但如果你身边那个人对此也不能表示理解和支持的话，那真的是非常遗憾。 我刚才说了，我们家经济条件并不算好。再者，我年近不惑，早就已经过了该上学读书的年龄，但是当我提出想要考研的时候，我丈夫他居然同意了，不仅同意，而且还大力支持。他平时是个挺节俭的人，有时候我说一起去旅游，他都舍不得钱，所以这些年，我们很少有机会到外面走走、看看。但假如这一次我真的考上了的话，不仅意味着他要给我提供至少两年“游手好闲”的读书时光，还要准备出两万多块钱的学费…… 你问我他有多爱我，抑或我有多爱他。我不知道，我们不懂得那些爱啊爱的，他也不浪漫，从不会送花给我。但是这二十年来，我们始终有来道趣地过着我们的日子，如果接下来再有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我也愿意这样一直过下去，你说，这算是爱吗？ 每次我忘乎所以、在校园里神游到傍晚，然后回到家吃晚饭，他总是会在摆好碗筷前问我一句：又到哪儿疯去了？那是一种很亲爱的口气，仿佛我，就是一个玩起来忘记回家的孩童……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看你的版。每次遇到什么难事，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我就会问自己，要不要去找阿莱？有好几次，电话都拨出去了，我又给挂断了。 没办法，在这方面，我始终都有顾虑，从小到大，我真的是被人给伤怕了、被人给歧视怕了、更被人给欺负怕了。每一次我只要是信任什么人，最后往往就会被这个人所陷害，其实我遇到的好人也挺多的，不然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成绩，更不会拿到这份来之不易的研究生学历证书。不过，我依然忘不了那些伤痛，每到夜晚，或者无意中听到别人提起什么，哪怕是窃窃私语，我都会引发一些痛苦的联想，关于童年，关于短暂的读书时光，关于妹妹，以及关于那个大杂院的一切。 妹妹是有病的，先天智障，比这更为不幸的是，妹妹恰又生得很美，不像我，她真的是很好看，大眼睛，长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一个女孩子生得美，原本不该是坏事，但是对于一个智障的女孩来说，却是再危险不过的祸事。 我那时候还小，尚未成年，所以并不明白所谓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爸爸和妈妈也不可能教我该如何保护自己，他们两个，多少也有些轻微智障，所以能够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在这个家里，只有我还算是比较健全的，智力和身体都健全，于是这似乎也就决定了，我是这个家中最痛苦的一个，我是最痛苦的，而妹妹是最可怜的——我就曾不止一次看过同院的一个龌龊中年男人把什么都不懂的妹妹挤到墙角，然后公然对她动手动脚……每一次，都是我鼓足勇气冲过去，将那男人推开，妹妹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有时候会惊慌地哭；有时候却连此刻在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真的就像是噩梦一般，我发誓我一定要长本事，长大后带着妹妹和爸爸妈妈搬出这个大杂院，让他们过上再也不被人欺负、不被人笑骂的生活，只可惜直到现在，妹妹和爸爸妈妈还是住在那个大杂院里，那个可怕的中年男人依然会毫无廉耻、不怀好意地在妹妹身边晃来晃去，这可能就是生活最严酷的一面，也是它最为现实的一面…… 大杂院本来就是社会的底层，而我们一家人，则充当了这个大杂院的底中之底。谁都可以欺负我们，谁都可以不把我们当人看。对于这些人来说，我的家、我的妹妹，就是他们长久的笑料，至于我，既然我家人是傻子，那么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就是读书也白费，上学也是瞎耽误工夫。我捧起书本，周围的讥笑声就会暗自响起……有时候，我真想不做这个正常人了，还不如去做妹妹，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倒也感觉不到委屈和痛苦。 15岁那年，工厂招工，而我又恰好中学快毕业了，院里的邻居就开始游说我妈让我休学，然后到工厂去上班。当时我哭着求我妈，都给她跪下了，可是我妈依然听信了那个女人的话。她总是这样，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根本分不清好赖人，我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我妈还有我们这个家，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出这个大杂院了。想到这儿，我都快要疯掉了，那是我这辈子眼泪流得最多的一次，当时我真的是死的心都有，因为后面再也没有希望了……对于我妈妈来说，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太差了，一家子要吃饭，妹妹治病也需要钱，所以赶快让我上班挣钱，才是唯一的途径。 可是我惦记着学校啊，朝思暮想地盼着重新回到学校去，而我当时的年龄又这么小，差不多和机器一边高……我有时总在想，假如我当年没有辍学，而是按部就班读完高中和大学，那么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个扭曲的童年，是会覆盖你一辈子的。当一个人被打压得太久的时候，往往会因为一件小事的引发而瞬间崩溃。我刚从工厂下来那会儿，每天到处去找工作，去人才市场等职位……后来，自己主动敲门找了一家打字的活儿，由于怕自己字打得慢不合格，于是我就在纸板上画了一张假键盘，没日没夜地练，终于练得差不多了，我才敢去应聘，到了那才知道，原本说好有一个零活可以接的，结果又没了，还得再等。当时和我一起去的有好几个女人，结果人家都没怎么着，我一下子就哭了，当着人家总经理的面，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其实真不是我脆弱阿莱，而是在我39年的光阴中，生活让我看见的亮光实在是太少了…… 前几天，我回了趟家，又看到我妹妹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似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要知道，她刚34岁啊，怎么可以长出这么多的白头发呢？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妹妹其实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她其实还是有感觉的，有感觉，有感知，有痛楚，因为我从她的脸上，完全都可以触摸到…… 阿莱手记·美好的坚持 直到坐下来的那一刻，我依然不被简华所信任，她依然有她的顾虑。这份迟疑，这份徘徊，让我想起了我曾经采访过的另外一个人……正如简华所说，她是被骗怕了，被误会怕了，被欺负怕了——所以才会有更敏感的强力保护系统。对于这一切，我不仅理解，而且感到无比心疼。失去信任之后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比被抽走海绵垫子的沙发床，既硬、又咯还不解乏。若非万不得已，又有谁会愿意要一张这样的沙发床呢？也正因为此，虽然她跟我说的并不多，甚至部分细节有所隐瞒，以至于使得情节有些蹦蹦跳跳、贯穿不上，不过这都没关系，因为她最真实的人就坐在我面前，有很多她并没有说出的东西，我完全都可以感知得到。 5月初，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看新版《恋爱的犀牛》，很喜欢，很喜欢。虽然编剧廖一梅说，这部早期作品中的台词很使她“脸红”。这“脸红”，可能是一个中年人望向自己青年时光的正常反应：毫无根基的幼稚、青涩、任性以及理想主义，加之毫无遮拦的表露……殊不知，人们眼下所欠缺的也恰恰是这种未经世俗浸染的各种情绪、情思与情怀。 还记得那一天，满场都是青春无敌的帅哥和美女。我一副游手好闲中年人的样子混迹其中，居然也看出了眼泪，尤其主演张念骅在最后谢幕的时候说的那一句：希望大家把心里最美好的东西坚持到底。我瞬间不争气的热泪盈眶。 就为这样一个句子，使我再次想起笑容纯洁的简华。 |